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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汇激发意象产生思想
2017-01-06
呃...这个小孩子...现在,大申已经12岁了,不能叫小孩子了。应该叫少年。他确实很神奇。
当我们走到很远的地方,比方说,到了这里,词的意义族的时候,少年儿童表现出来的能力,是让人诧异的。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的某个时候,父母们对少年的态度,要转变了。具体在什么时候转变呢?就在当大申口里开始自称“老夫”的时候。
怎么转变呢?从一个对待不懂事的小娃娃,转变为平等地对待一个成人。对待成人怎么样,对待他就怎么样。从思维的角度看,少年人跟我们成人,是各胜擅场的。
成人的优势是生活经验丰富,脑袋里思维的定式多。任何一个情景,成人可以快速找出应对的定式。这方面,少年人不行。他们的优势在哪里?他们的优势在于,思维的敏锐性跟速度。假设说,成人头脑中所有的定式都去掉的话,跟少年人同时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学习,成年人肯定是要输得稀里哗啦。少年人思维上那种敏感敏锐敏捷,叹为观止。
进入到词的引申义族中来,你要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从上一个意思,人们会引申到这个意思。是怎么想的,把它引申过来的。
申爸跟大申一块儿想。申爸想不过他。他看一眼,就说:“啊!这是自然的。当然啦...”申爸再问他:“为什么?”一般情况下,大申会吭吭唧唧地说不出,憋得脸通红:“这还用问?自然是这么引申的!”申爸跟大申不一样。申爸要么想不出。如果想出来,马上就能说出来,怎么引申过来的。
当然,大申有的时候听不懂。但毕竟申爸能说出来。大申不行。很明显,大申自己能“在心里想明白”,但是想明白的事情,说不出来。如果硬说,大申就颠三倒四地乱说一气,说着说着,把自个儿都说糊涂了。申爸听得更加糊涂。
有两件事情,是不一样的。一件是思想本身。思想本身要正确;另一件是语言,语言要符合逻辑。从大申的表现看,事情十分明显:大申的思想到了,但是语言跟不上,无法说出来。即便是能说出来,说得也颠三倒四,不符合逻辑。
逻辑是在用语言表达思想的时候,要用到的东西。正确的思想,要找到合适的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在这个过程中,逻辑起到了“让对方能听懂你说的话”的作用。大申的逻辑性差。这个呢,恰巧,就是小孩子作文面临的主要问题。作文跟找引申原因,看上去是完全不类的两件事情。但是,引申原因的表达,确实是作文能力的基础。
一般来讲,作文是靠模仿的。一篇范文,自己看懂了,从结构到语言,往下扒,套在自己的作文上来。这个是不那么好套的。所以呢,造成的结果就是,孩子的作文空洞无物。为了套形式,把思想给丢掉了。需要练习。把自己头脑中的各种新鲜奇妙的想法,用语言说出来。这种练习很重要;寻找合适的练习题尤其重要。
我们呢,来看孩子们的语文课本。几乎在每一篇课文后面的思考与练习题中,都有这样的题目:认真阅读课文的最后一个自然段,跟同学说说你读到了什么/跟同学说说课文说了什么/跟同学说说你的感想....
诸如此类。具体是哪一种问题,视几年级的语文课本。到了高年级,就变成“试着跟同学说说这段话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这样的练习题,每课都有。实际的教学中,从来不做。不但我们自己当学生的那个时候,这种题不做;现在大申他们学语文,也不做这样的。为什么要求了,不做呢?做不了。孩子根本说不出来。
让我们共时地来看这件事情。比如说,在语文课堂上,走进大申的班级,坐在他们班39个学生当中。讲一篇语文课文了。你让学生们都跟身边的同学说说这篇课文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课堂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能说。即便有同学想说,也怕说错了。
如果我们有一种能力,可以直接透视学生们头脑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一大半的孩子,头脑中空空如也。也就是说,没有思想。一个人,他必须有了思想,才轮得到表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思想这个基础,语言是无由所至的。思想没有,硬要表达,那就照着字面抄,不知所云。有了正确的思想,表达上的混乱...也就是逻辑问题....是比较容易纠正的。
一个人,必须自己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在此前提下,说得不好,才可以纠正。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根本就没有,仅仅是为了说而说,这谈不上什么纠正不纠正。本就没有“正”。
那么,思想是怎么来的?你怎么读完一篇文章,就有了想法,我怎么读完,就没有?我们呢,就具体的例子来说这个事情。大申呢,他们的课文中,选了梁实秋先生的《我的一位国文老师》这篇文章。这是一篇极好的文章,申爸把它转过来,全文贴在这里:
我的一位国文老师
梁实秋
我在十八九岁的时候,遇见一位国文先生,他给我的印象最深,使我受益也最多,我至今不能忘记他。
先生姓徐,名锦澄,我们给他上的绰号是“徐老虎”,因为他凶。他的相貌很古怪,他的脑袋的轮廓是有棱有角的,很容易成为漫画的对象。头很尖,秃秃的,亮亮的,脸形却是方方的,扁扁的,有些像《聊斋志异》绘图中的夜叉的模样。他的鼻子眼睛嘴好像是过分的集中在脸上很小的一块区域里。他戴一副墨晶眼镜,银丝小镜框,这两块黑色便成了他脸上最显著的特征。我常给他画漫画,勾一个轮廓,中间点上两块椭圆形的黑块,便惟妙惟肖。他的身材高大,但是两肩总是耸得高高,鼻尖有一些红,像酒糟的,鼻孔里常川的藏着两桶清水鼻涕,不时的吸溜着,说一两句话就要用力的吸溜一声,有板有眼有节奏,也有时忘了吸溜,走了板眼,上唇上便亮晶晶的吊出两根玉箸,他用手背一抹。他常穿的是一件灰布长袍,好像是在给谁穿孝,袍子在整洁的阶段时我没有赶得上看见,余生也晚,我看见那袍子的时候即已油渍斑斑。他经常是仰着头,迈着八字步,两眼望青天,嘴撇得瓢儿似的。我很难得看见他笑,如果笑起来,是狞笑,样子更凶。
我的学校是很特殊的。上午的课全是用英语讲授,下午的课全是国语讲授。上午的课很严,三日一问,五日一考,不用功便被淘汰,下午的课稀松,成绩与毕业无关。所以每到下午上国文之类的课程,学生们便不踊跃,课堂上常是稀稀拉拉的不大上座,但教员用拿毛笔的姿势举着铅笔点名的时候,学生却个个都到了,因为一个学生不只答一声到。真到了的学生,一部分是从事午睡,微发鼾声,一部分看小说如《官场现形记》《玉梨魂》之类,一部分写“父母亲大人膝下”式的家书,一部分干脆瞪着大眼发呆,神游八表。有时候逗先生开顽笑。国文先生呢,大部分都是年高有德的,不是榜眼、就是探花,再不就是举人。他们授课不过是奉行故事,乐得敷敷衍衍。在这种糟糕的情形之下,徐老先生之所以凶,老是绷着脸,老是开口就骂人,我想大概是由于正当防卫吧。
有一天,先生大概是多喝了两盅,摇摇摆摆的进了课堂。这一堂是作文,他老先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题目尚未写完,当然照例要吸溜一下鼻涕,就在这吸溜之际,一位性急的同学发问了:“这题目怎样讲呀?”老先生转过身来,冷笑两声,勃然大怒:“题目还没有写完,写完了当然还要讲,没写完你为什么就要问?……”滔滔不绝的吼叫起来,大家都为之愕然。这时候我可按捺不住了。我一向是个上午捣乱下午安分的学生,我觉得现在受了无理的侮辱,我便挺身分辩了几句。这一下我可惹了祸,老先生把他的怒火都泼在我的头上了。他在讲台上来回的踱着,吸溜一下鼻涕,骂我一句,足足骂了我一个钟头,其中警句甚多,我至今还记得这样的一句:“×××!你是什么东西?我一眼把你望到底!”
这一句颇为同学们所传诵。谁和我有点争论遇到纠缠不清的时候,都会引用这一句“你是什么东西?我把你一眼望到底”!当时我看形势不妙,也就没有再多说,让下课铃结束了先生的怒骂。
但是从这一次起,徐先生算是认识我了。酒醒之后,他给我批改作文特别详尽。批改之不足,还特别的当面加以解释,我这一个“一眼望到底”的学生,居然成为一个受益最多的学生了。
徐先生自己选辑教材,有古文,有白话,油印分发给大家。《林琴南致蔡孑民书》是他讲得最为眉飞色舞的一篇。此外如吴敬恒的《上下古今谈》,梁启超的《欧游心影录》,以及张东荪的时事新报社论,他也选了不少。这样新旧兼收的教材,在当时还是很难得的开通的榜样。我对于国文的兴趣因此而提高了不少。徐先生讲国文之前,先要介绍作者,而且介绍得很亲切,例如他讲张东荪的文字时,便说:“张东荪这个人,我倒和他一桌上吃过饭……”这样的话是相当的可以使学生们吃惊的,吃惊的是,我们的国文先生也许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吧,否则怎样会能够和张东荪一桌上吃过饭!
徐先生于介绍作者之后,朗诵全文一遍。这一遍朗诵可很有意思。他打着江北的官腔,咬牙切齿的大声读一遍,不论是古文或白话,一字不苟的吟咏一番,好像是演员在背台词,他把文字里的蕴藏着的意义好像都给宣泄出来了。他念得有腔有调,有板有眼,有情感,有气势,有抑扬顿挫,我们听了之后,好像是已经理会到原文的意义的一半了。好文章掷地作金石声,那也许是过分夸张,但必须可以琅琅上口,那却是真的。
徐先生之最独到的地方是改作文。普通的批语“清通”“尚可”“气盛言宜”,他是不用的。他最擅长的是用大墨杠子大勾大抹,一行一行的抹,整页整页的勾;洋洋千余言的文章,经他勾抹之后,所余无几了。我初次经此打击,很灰心,很觉得气短,我掏心挖肝的好容易诌出来的句子,轻轻的被他几杠子就给抹了。但是他郑重的给我解释一会,他说:“你拿了去细细的体味,你的原文是软爬爬的,冗长,懈啦光唧的,我给你勾掉了一大半,你再读读看,原来的意思并没有失,但是笔笔都立起来了,虎虎有生气了。”我仔细一揣摩,果然。他的大墨杠子打得是地方,把虚泡囊肿的地方全削去了,剩下的全是筋骨。在这删削之间见出他的工夫。如果我以后写文章还能不多说废话,还能有一点点硬朗挺拔之气,还知道一点“割爱”的道理,就不能不归功于我这位老师的教诲。
徐先生教我许多作文的技巧。他告诉我:“作文忌用过多的虚字。”该转的地方,硬转;该接的地方,硬接。文章便显着朴拙而有力。他告诉我,文章的起笔最难,要突兀矫健,要开门见山,要一针见血,才能引人入胜,不必兜圈子,不必说套语。他又告诉我,说理说至难解难分处,来一个譬喻,则一切纠缠不清的论难都迎刃而解了,何等经济,何等手腕!诸如此类的心得,他传授我不少,我至今受用。
我离开先生已将近五十年了,未曾与先生一通音讯,不知他云游何处,听说他已早归道山了。同学们偶尔还谈起“徐老虎”,我于回忆他的音容之余,不禁还怀着怅惘敬慕之意。
这篇文章,还是很有渊源的。在前两个学期...去年寒假?....申爸在人教版语文课本上看到了这篇课文。跟这篇课文编在同一单元的,还有丘吉尔的《我的早年生活》。这两篇文章写的都很实在,记录自个儿早年的学校学习生活,写得妙趣横生。
人教版的课文,拿过来给大申看。先看这篇《我的一位国文老师》,再看《我的早年生活》。当时的用意是这样的:大申确实看书,但正迷刘慈欣。别的,什么也不看。申爸呢,试图探索一条道路,让大申从那些娱乐性质的书籍,走向“好书”....当然,刘慈欣也不是什么坏书,但毕竟性质不同。
这个兴趣怎么建立起来呢?正好,申爸有一本丘吉尔的回忆录,就叫《我的早年生活》。课文是同名回忆录的节选。申爸把《我的一位国文老师》给大申看。大申不管什么课不课本,抓过来,当刘慈欣看。看得乐不可支。眼睛里含着愉快的笑意,因兴奋而红润。高兴起来了,控制不住自己愉快的心情,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把书摊在沙发上看。看完梁实秋看丘吉尔。更加地兴奋。
趁着热乎劲儿,申爸把丘吉尔的回忆录拿给大申。大申兴致勃勃地看,一口气看了有50多页,兴致就不见了。把书扣在沙发上,去玩儿。这一扣,过了一个多星期,再没动过。
看来,这样子的“兴趣引导”,无效。申爸不大可能再找到让大申比这两篇课文更感兴趣的资料了,但即便这样两篇文章,也引不起大申进一步阅读的兴趣。兴趣问题,还得想别的法子解决。这是当时得出的结论。
不过,从大申后来的言谈中,申爸得到了大申对梁实秋感兴趣的地方。比方说,“吸溜”鼻涕,比如说“徐老虎”的绰号...看大申的神气,似乎意思是说,这么绝的绰号,我们怎么没想到送给****老师....比如说,在班级怒吼....如此这般,文章中的这些东西。还有可能,梁实秋在外貌上,把徐老先生写得如此不堪,深得申心。
至于说,梁实秋冲淡舒展的叙述风格,尖锐俏皮真实,徐老先生带给自己终身受益的教诲...这些,文章的真正主题,大申无感。他喜欢的,不过是那些“花边儿”罢了。
这学期,正好,他们的语文课本,也选了这篇文章。课文后边的“词语积累”栏目中,有“怅惘”和“敬慕”两个词。课文早学完了,申爸把大申拉来,指着这两个词,问大申是什么意思。大申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盯着这两个词半天。嘴唇动动,想说,但没说。
申爸翻过课文,读用例。“同学们偶尔还谈起“徐老虎”,我于回忆他的音容之余,不禁还怀着怅惘敬慕之意。”“你在具体的语言环境中体会一下,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能说说吗?”申爸问。大申看着这句话,又静默了半天:“不知道!”大申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上语文课,先生没给你们讲这两个词的意思吗?”申爸问。
大申:“没有!先生就没讲。”申爸:“那先生讲这篇课文了吗?”大申:“讲了。”
重点篇章中的重点词汇,语文老师是不可能不讲的。大申之所以说“没讲”,实在是讲了也没感觉,耳旁风吹掉了的。申爸来讲这两个词:“你还记得小学毕业,最后一天吗?马老师把你们送到校门口,还照相了?”
大申点点头。申爸:“马老师哭了,对吧?”大申又轻轻地点点头。申爸:“你们照完相,William妈妈带着你们往地铁走的时候,你的感觉,还有印象吗?”大申:“有!”申爸:“那种感觉,就叫‘怅惘’。”
“一提到‘怅惘’,情景里一定包含一些因素,比如说,伤感,忧伤;比如说,恋恋不舍;比如说,愁闷;比如说,不知道怎么,该做什么,人就是机械地重复正在做的动作罢了...这就是‘怅惘’,”申爸接着解释。
接着,申爸说“敬慕”:“你还记得澳大利亚总督的欢迎仪式,对吧?旁边的三军仪仗队高喊‘敬礼’!然后,仪仗队把枪‘唰’的一下提起来,习大大陪着总督,一边走,一边朝你们招手。那个时候,你看习大大的感觉,就是‘敬慕’。”
大申不吱声,默默地看着课文。过了一会儿,申爸接着问:“你觉得,梁实秋对徐老虎的感情是怎样的?”大申:“非常感激。”
虎头豹尾猪肚子。这是好文章的必备标志。梁实秋自然是个中高手,他的文章,结尾处雄健地一挥,力度就附着在这两个词上。不理解这两个词,文章就不是豹子尾巴,变成软踏踏地拖着,没结尾了。这文章的最后一句话读不懂,理解文章的主题,自然无从谈起。
昨天提到的词义的引申体系,是一个重点。这里呢,又一个重点:每一个词,其实都对应着人们头脑中的一个情境。清晰,明确地对应起来,并且获得“用例”,这是另外一个关键点。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读到这一句词,我们心中产生的感受,就来自这句词中的六个词汇,它们在我们的头脑中激活了一个特定的神经网络,这个神经网络活跃起来之后,带来的。
如果我们头脑中没有跟每个词汇相对应的意象,或者,有了产生意象的神经网络,但不是一看到这词,相对应的网络就被激活,我们读了这两句词,就什么感觉都没有。
在读“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时候,我们不担心有了意象、激活了意象,产生不了感受。只要激活,我们自然就有感受。这是我们大脑的性质决定的。
同样道理,只要一篇文章中每一个词,我们都有相对应的意象,在阅读文章的时候,读到一个词,头脑中相应的意象就被准确地激活,我们自然就产生了思想。文章中的词汇,一个一个从作者的笔下进入我们的头脑。它不是一列火车,车厢中拉着一个叫做“思想”的货物;这一个接一个的词汇,就是“思想”。
先说到这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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