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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训诂的方式把两套范式融合起来
20160610
接着说哈。 这个大申呢,伴听,搞他的古文,挺高兴。可是,问题也不是没有。 你让他“翻译”《伤仲永》,他张嘴就来:“他爸觉得很奇怪,就借邻居的纸笔给他,他立刻就写了四句诗……”这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课本课后习题中,有解释加点字练习:“即书诗四句”,“书”加点。你让他做这个习题,他就对着这句话,在那里干瞪眼。
这句话里这个“书”啊,是古今异意字。今提“书”,就是指“印有文字图画,装订成册,供人阅读的册子”。是名词。古时这个意思用“册”来表示,“书”专门指“写”或者“写作”。
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孩子用自然的方式习得的古文,跟精心安排的教学中习得的古文,是两回事。 于孩子的心理呢,你让他“翻译”,他就按照自己伴听建立起来的语感,把自己头脑中理解出来的意思,尽量就着原文的语法,说出来。这是一种“范式”。你要让他“做题”,他的头脑,马上开启了另外一种“范式”,这种“范式”是几年来学习语文古文的时候,建立起来的。
这种语文“范式”是什么样的呢? 他们学《刻舟求剑》,正文写着“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然后,书脚处有12345五个注释: 1.[涉]渡。
2.[者]……的人。
3.[其]他的。
4.[自]从。
5.[坠]掉,落。
老师在课堂上,带着同学,用注释代替原文中的文字,原文就变成:“楚人有渡江的人,他的剑从舟中掉进水里。” 妈妈们留意哈:这种文字的通顺,老师一般只能在课堂上带着同学们做一遍。做完了呢,那些解释,是教学的重点。练习册上马上就有这样的习题:在横线上写上加点字的解释:楚人有涉_______江者_______,其______剑自______舟中坠_______于水。
孩子们要把课本上的解释,一个字不差地依次填写进这五个空格里面去。然后呢,重点字句的解释,是古文课的学习重点,家庭作业里,老师让孩子们把注释抄写到作业本上,背下来;单元考试,卷子上出的题,也是这种:楚人有涉_______江者_______,其______剑自______舟中坠_______于水。
基础知识过关考试呢,也是解释重点的词句。期末考试,亦如此。他的那个古文,一直就是这么学的么。
于是,不知觉中,大申头脑中“做古文题”的思维范式就形成了:书下有注脚,老师要求背,自己背下来,原封不动写上去。现在,遇到这道题,大申的“做题范式”,立马凌乱了:这句话,课本上根本就没有注脚,根本谈不上背。 这可怎么办呢?头脑中一片空白。
申爸把这个情境写下来,妈妈们自然就想到:你这个孩子,你就不知道把你理解出来的这个字意思,写上去吗? 这叫旁观者清。
可是呢,你把这句话,告诉大申,大申依然不知道,这个“书”应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呢?大申在自然范式中的理解,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字一个词地理解出来的!孩子的头脑是靠语境,一句话甚至一段话,甚至通篇,作为一个整体,理解出来意思的。他理解出来的,叫“轮廓”,轮廓是没有细节的,你要他细到具体某一个字,他是很难做到的。
人类的大脑,天然的属性就是抓总体,抓轮廓。要不然,八九岁的小孩子,他阅读的速度怎么那么快。妈妈们跟你快速阅读的宝宝深入沟通,孩子都会告诉你,他是一句话一句话地读他的那个书的……这于成人很难理解:你具体的字都不认识,每个字都没看清,怎么可能一句话一句话地读呢?
大人理不理解是一回事,孩子他就能。事实就是事实。孩子不止是一句一句地读,更能一片一片地读…… 这是本性。按照我们的想法,是很难理解的。
这个精读啊,当然很重要。可是,对于自省能力发生之前的小孩子,是不可能做到精读的。他的思维能力,还没有发育到能精读的水平。
自省能力的本质是什么?孩子可以监视自己的思维,可以有意识地调控自己的思维。如果意识无法控制思维,就不能精读。
教育的方式本没有错,错在用在了不合适的年龄上面。小孩子,他只能泛读,无法精读,如果你妈妈觉着精读重要,那就逼着孩子精读,不但精读没精成,还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该泛读的时候,大量泛读。最大程度上获取泛读带来的收益。按照上帝规定好的步骤走,最保险:该精读的时候,引导精读。
嗯……现在呢,大申发展出从微观到宏观、从宏观到微观,两套范式。到了把两套范式融合起来的时候了。 这需要工具。
训诂学是什么呢?简单地说,训诂学是中国传统的语义学。训诂学从一开始,它发生的缘由,就跟经书有关。 我们知道,文字是记录语言的。语言一旦被文字固定到书册上,它就固化了:以后,你不管什么时候看,都一样,不会变。可是,人们口里的语言,是随着时间变化的。
2500年前,孔子的弟子们把孔子的话,写下来,成为《论语》的时候,里面记录的就是几年前孔子说出来的话。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迟,到了班固写《汉书》的时候,《论语》里边的话,人们就读不懂了。
五百年,桑田沧海。人们口中的活的语言,已经跑得很远很远;班固再去读五百年前固化到《论语》里的话,已经读不懂了。那……读不懂怎么办呢?就需要去解释。
训诂学呢,在最开始,并不是为了解释“现在的话”而产生的。它是为了搞明白,“当年孔子说的是什么意思”而产生的。
如果你想精确地知道孔子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只能去读《论语》的原著;如果你读翻译的《论语》,那距离孔子的愿意,就可能很远;你精确地知道《论语》里讲什么,只能精确地知道他的话里每一个词都是什么意思。 这就需要解释词汇。我们怎么解释词呢?
最常用的法子是这样的:孩子说不出“难”是什么意思,你就跟他说“困难”的“难”、“难忍”的“难”、“难办”的“难”、“这路很难走”的“难”。你把说不清楚的词,放进具体的语言环境里边去,就容易理解了。
可问题是,这种法子,不适合解释《论语》。你在解释“难”的时候,其实,你是已经明白“难”是什么意思,只是说不出来,才举出很多具体的环境,用来体会“难”的意思;解释《论语》呢,是它的那个字,你根本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比如说,“巧言令色”里面的“令”,你本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你怎么组词呢?这个办法走不通。
我们只好说,去查王力。一查,知道了,这个“令”是“和善”的意思。和善是现代词汇,它的意思跟孔子口里的“令”是一样的。我们就拿“和善”来解释“令”。这种用同义词来解释不懂的词的法子,古人叫做“释诂”。
前边说过了,还有一种方法,叫做“释训”。比如说,“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里边的“鹓鶵”。这个词,现在早已经不说了,它所指的鸟,世上本来也没有,是庄子想像出来的。我们就说这是“一种像凤凰一样的鸟”。 用这种描述性的语言来解释。 申爸把用这种方式来解释古文,叫“用训诂的方式”来解释。对着原文,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对应的释训或释诂,叫做“直译”。
其实呢,这种“直译”,并不新鲜。大申第一次学《刻舟求剑》,老师就已经带着他们做过了。以后,学每一篇古文,老师都带着做。只不过,这种“带着做”的份额,只占他们教学很小的比例,大量的时间都在背注释。这导致了大申形成了“做题范式”。 现在呢,申爸只不过把该做的事情,做起来罢了。
注意,在“做题范式”跟“理解范式”之间,现在多出了一个“训诂式方式”。用这种训诂式方式来直译古文,大申会不会喜欢呢?申爸的推测是:应该会喜欢。一试,果真如此!这是一招“手筋”,最关键的一步棋。在大申那里验证了之后,在申爸的规划中,“精读”就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对于大申来讲,用训诂式方式来直译古文,就彻底避免了靠“背”来答题的窘境。一旦他体会到了这种“一对一”方式是怎么运作的,他再答任何“解释加点字”的题,他就不去头脑中“背下来”的内容中搜寻了,而是靠着对意思的理解,来“猜”。
自此后,语文,就彻底脱离了靠“背”的窘境。那个“猜”,就是理解。语文不靠“背”,靠“理解”。并且,一旦大申的理解搭上了“训诂”的便车,训诂学中积累起来的各种有效手段,就可以直接拿过来,作为可实操的方式,来帮助理解。这些训诂学手段都教会大申,大申把这些具体手段运用自如之后,大申就会理解了:只要遇到由中文文字构成的文章,用一遍这些手段,文章就彻底理解了。 这就是精读。
申爸呢,在这里的陈述,会让任何一个刚进来的妈妈,感觉到“逻辑混乱”:靠着“理解”来猜;猜就是“理解”……这怎么回事啊? 这是事实。 只不过,要把这里陈述的事情,放到时间流里面,才能明白其中的逻辑。这是在说历时的事儿;不是在说共时的事儿。
直截了当地说:任何精读,都起源于泛读。以古文为例。 一篇精读的古文拿来,要依靠孩子小时候建立起来强悍的泛读能力,快速读一遍,以建立起整篇文章的“轮廓”。这个轮廓,就是泛读完之后,孩子对文章的理解。下面的整个精读过程,都要建立在这个理解之上。这个是基础。光有泛读能力还不够。还要有大量伴听古文带来的语感。有了语感,加上泛读能力,才能勾勒出轮廓。
这个做完了,再启动“精读”过程即可。这个精读过程是什么样的呢?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呢? 这些,回头再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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