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每日一课 于 2016-6-2 09:47 编辑
20160531
老人们随着他们的时代，一起过去了。新的时代由新的一代开启。将来，要看孩子们的了。
接着说上周六的事儿哈。
什么是“释诂”？“释诂”就是以“诂”这种方式解释。“诂”是一种什么方式呢？你看，我们在解释‘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的时候，说‘国’是‘国家’，‘尽’是‘竭尽’，‘心’是‘心力’。我们找一个现代的词儿，来解释古代的词，这种方式叫做‘诂’。
什么是“释训”？“释训”就是以“训”这种方式解释。“训”是一种什么方式呢？你看，我们在解释‘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的时候，怎么解释‘鹓鶵’？我们说这是“一种像凤凰的鸟”。这种鸟根本就没有，是庄子生造出来的东西。我们现在自然就不说。现在没有这个词儿，那还要理解古文，怎么办呢？那就解释。用描述的方式说明‘鹓鶵’是一种什么东西。这样的方式，就叫做‘训’。
‘释训’和‘释诂’这两种方式，合起来，就叫做‘训诂’。咱们这些天翻译古文的方式，就是用训诂的方式来翻译的。你就找现代汉语里的双音词，直接替代古文里的单音词就对了。凡是要用‘训’的方式解释的，都不翻译，拿过来直接说就行。”
上个星期一整个星期，大申把19篇古文直译了两遍。有了这个基础，申爸打算把“训诂”往深里推进一层。 从《爱莲说》开始。 大申一上来，就说：“水上陆地的花....”
申爸打断他：“从头开始。完整！”
他这个孩子吧，你让他背课文也好，朗读课文也好，他上来就从正文开始。标题，作者，直接给你忽略掉。不晓得是一种什么心理造成的。
还有呢，就是写笔记。字小，抠抠搜搜挤挤插插地挤在笔记本的最上面，一小块黑疙瘩，剩下的大片，都留成白纸。大申瞪着申爸，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申爸就继续提示他：“题目，作者....” 大申有些迟疑地说：“爱...爱莲说，周敦颐。水上陆地...”
申爸又打断：“训诂哇！以训诂的方式翻译...” 大申被申爸弄烦了，大声说：“我这不是训诂么！”
申爸：“‘爱莲说’呢，为什么不训诂？”
大申诧异了：“‘爱莲说’？‘爱莲说’也能训诂？”申爸：“你见到的所有字，只要它是字，就能训诂。‘爱莲说’有什么不能训诂？训！”
大申来了精神：“爱，喜爱，莲，莲花...说，说说..说？说是什么？” 注意，大申呢，不知道“说”是什么。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肯定讲过“说”是什么，但大申完全忽略之。 申爸不管这个，直接说：“‘说’是古代一种文体。‘说’这种文体，读起来什么感觉？就像你读《爱莲说》这种感觉。”
大申马上接口：“《马说》也是这种文体？”
申爸：“对。同一种文体。继续....” 大申接口《马说》，语文老师也讲过《马说》是“说”这种文体。老师讲过，孩子听一遍，听两遍，再遇到，完全回想不起。但是，他“有印象”了，赶到申爸一提，他马上就想起来了。
大申：“喜爱莲花说，周敦颐，水上陆地....” 申爸打断他：“‘周敦颐’呢？为什么不训诂？”
大申：“周...周敦颐怎么训诂？” 大申毫无理由地觉着，人名是不能训诂的。
申爸：“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只要它是字儿，什么都可以训诂。‘周敦颐’不是三个字儿？”
大申气短，只好小声说：“周...周怎么训诂？”申爸：“周，一个姓。释训，完了。”
大申一下子明白了，来了精神：“‘敦’是什么？” 申爸也不知道‘敦’是什么意思，就翻王力的《古代汉语常用字字典》。翻完了，申爸给他解释：“‘敦’，厚也。我们说‘敦厚’‘敦厚’，‘敦’是‘厚’，‘厚’也是‘厚’。这个双音词是用同义叠用的两个单音词造出来的。‘敦厚’就是‘厚’。”
大申接茬：“那是更厚。”
申爸顺着他说：“‘更厚’就‘更厚’好了。‘颐’呢？”
大申当然不知道，申爸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还是查字典。颐：腮，下巴。申爸问：“他叫‘敦颐’，你能猜到，他的名字暗示着什么期望吗？” 大申：“厚下巴？期望？不知道。”
申爸：“你看呐，那些长相淳朴憨厚的人，不都是大下巴，厚嘴唇，一笑憨憨的？周敦颐他爸给他起名叫‘敦颐’，意思是说希望他长成一个性格憨厚的人，不希望他尖酸刻薄。”
申爸一下想起来了颐和园，就问他：“你知不知道‘颐和园’本意是什么？” 大申：“‘颐’是腮，下巴....‘颐和园’是什么意思啊？不知道。” 申爸：“‘和’就是平和、缓和、温和的意思。‘园’自然是‘园林’的意思。他那个皇帝，整天在宫中批阅奏章，处理国家大事，心情紧张。他心情紧张，表情就严肃，下巴绷得紧紧的。说出宫，到颐和园散散心吧，这里山清水秀。一到这里，心情马上就和缓下来，愉快起来了，下巴上的肌肉，也松弛缓和下来了。这就是‘颐和’要表示的意思...”
申爸说完了，心下对自己的急智很是得意，大申也听得津津有味儿。大申在那儿想事情，也不吱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跳下沙发，说要上厕所。申爸等了好半天，大申也不回来，申爸就大喊，说正上着课呢，学生跑哪儿去啦？他终于回来了，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在想什么事情。往沙发上一靠，就开口问：“你说，‘日理万机’是什么意思？” 申爸一听，高兴极了。看来，大申已经明白了这个训诂是怎么个回事，开始自己找词儿来琢磨了。申爸就说：“‘日理万机’的‘日理万’都没问题，关键是这个‘机’是什么意思。” 申爸也不知道“机”是什么意思，继续翻王力：“原来，‘机’是‘关键’的意思。那‘日理万机’不就很明白了，每天处理一万个关键问题。说一个人‘日理万机’，那他该多重要、多忙啊。”
欢乐和喜悦像开水锅里的气泡，压不住地咕噜咕噜往上冒。
大申一下子明白了刚才想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的一个常见词的来龙去脉，高兴得从沙发上跳到地上，眼睛闪着光彩，兴奋得直搓手。那些我们日常口语中司空见惯的词汇，训诂进去，原来竟是这样的别有洞天。
申爸心里升起了一个疑问：好好儿地，他怎么忽然想起“日理万机”这个词儿了？颐和园是著名的皇家园林，这个大申自然知道。既然刚才提到了皇帝，那皇帝自然是“日理万机”的，于是，他自己就开始“训”开这个“日理万机”来了...
联想！既然如此，那申爸也不管什么《爱莲说》了，自由联想去好了。就问：“你知道‘机关’本意是什么？” 既然提到“机”，那就顺着“机”往下联想好了。大申一时没明白什么“机关”，就疑惑地看着申爸。申爸给他解释：“就是‘政府机关’里面的‘机关’；还有，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里面的‘机关’，你训训，它是什么意思？”
大申想了一会儿，反问：“你说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想到了点儿什么，自己还不大有信心说出来，就来个反问，想验证吧。
申爸：“‘机’是‘关键’；‘关’也是‘关键’。‘机关’这个双音词，构词方式跟‘敦厚’一样，都是同义复用。‘机关’就是关键。社会上有很多重大关键的事项需要处理，处理这些重要事项的机构，就叫做‘政府机关’。在这里，用的是‘机关’的引申意。‘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这句话里的‘机关’，用的是它的原意。每一件关键的事情都算计到了，可她小聪明，不道德，不但她自己没有腾达，反而激起人家的反感，最后自己被落井下石，丢了性命。连自己都没挽救成。”
大申没读过《红楼梦》，不知道这句话的来处。不过呢，明白了“政府机关”的本意，还是很爽。
这一下子，算是触动了大申的整个神经系统。大申一边激动着，一边自己坐那儿想。申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宣布“下课”，把时间都留给他去“想”好了。
这个旧书啊，妈妈们去看看。看两个出版社的书，一个呢，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另一个呢，是中华书局。 看什么呢？看他们的旧书的价格。 这是两家专业出版古籍的出版社。 他们的书的价格，有什么特点？ 贵！ 这是两家旧书最贵的出版社。
为什么贵？ 他们的旧书贵，显然是有人稀罕他们的书。 这些肯花大价钱，买他们的昂贵的旧书的人，图稀什么呢？一个很合理.....事实上正式如此.....的推测是，那些旧书，能够给人们带来巨大的愉悦。 他们买那些古籍的心理，就跟粉丝追当红网络小说的心理一样。 可问题是，那些书，看上去古旧得不行，既没有才子佳人，也没有离奇穿越，它们能带给人什么愉悦感呢？
我们已经知道，所有的愉悦感.....外在表现就是强烈的兴趣......从神经生理的角度来看，无不是大脑中的某个区域，被激活，活动强烈后所形成的效果。 幼儿注意电视广告，那是因为电视广告含有激活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某些固有神经网络的元素；三四岁的小孩子就开始喜欢看动画片，那是动画片的运动“表述”，是经过抽象后的人类活动，它可以有效激活儿童头脑掌控的肢体运动脑区，让它活跃起来。动画片对于八个月之前，还不会爬的孩子，在吸引力上无效。这是因为，这么大的孩子，他头脑中掌控肢体运动的脑区，还没有建构好。最快，也得三四岁了，孩子这部分脑区建构好了，动画片才开始吸引孩子。 与兴趣相关的被激活的脑区，并非全都与生俱来。很多是需要时间，来建构的。孩子一刻不停地动，最先建构好的，是与肢体运动相关的脑区，这带来了动画片对小孩子的吸引力。
那么，我们要问：还有什么后天脑区，是可以用来激活，给孩子带来强烈兴趣的？ 语言。 控制语言的脑区，为很多子脑区所构成。我们关注三个子脑区：控制发声运动的脑区；控制阅读活动的脑区；语义脑区。借助这些子脑区，进行常见的教育活动。比如，从幼儿开始，妈妈就教孩子儿歌，背唐诗，唱歌。这些内容，从语言的角度来看，都是带韵的。音韵和谐。音韵和谐这件事情，可以有效激活大脑中控制发声运动的脑区，从而产生兴趣。
孩子再大，上了学，我们借用这个机制，让孩子朗读。长期朗读，朗读本身，也能有效激活相应的脑区，带来兴趣。朗读也是会上瘾的一件事情。跟阅读相关的脑区，我们已经详细地说过，不再谈了。
现在，到了最核心，也最关键的一个脑区：语义。 语义是极度复杂的一件事情。语义学是语言学的皇冠，非常困难。大略地说，语义指语言所表达的意义。最简单的语义学，就是研究词汇的意义。我们对于词汇，稍微考察一下，我们就会发现：我们说得出，用得好，但就是很难准确地说出它是什么意思。越是常用的口头词汇，越是如此：颐和园什么意思？机关是什么意思？什么是“语”，什么是“言”？
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整个全球的汉语界，公认的经典。无出其右者。那是聚集了全国顶尖的语言学家，吕叔湘丁声树叶圣陶王力黎锦熙陆志韦叶籁士陆宗达周祖谟.....前后用了将近30年的时间，一字一词，一点一滴地琢磨出来的。 词典呀，现代汉语词典，它就是用来解释词汇的语义用的。 它极难，它那个东西。 这还是词汇，语言的基本单位。至于语段、篇章，那就更加困难了。
我们说，语义难，还有比语义更难的领域呢！概念，观念，思想.....这些东西所形成的脑区，跟语义形成的脑区，是相同的。
语义尽管困难，但相对于概念观念思想这些范畴而言，它还是有科学的客观的规律，为人们所掌握和认识了的，后边这些范畴，那只有拿哲学来对付了。 如果，我们的教育的一只脚，踩进了这些领域，比如说：思想，观念，人格，我们拿什么工具来对付这些一直有哲学来应对的领域呢？你没有工具，你没法儿干活呀。 我们回过头来，看上海古籍的那些旧书，和孜孜不倦，钻研那些旧书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青灯古卷，皓首穷经的？吸引着他们的东西，应该非常复杂；但是，当初，他们第一次“钻进去”的“第一推动”，应该不复杂，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们往历史上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了。自打隋开始，经唐，到宋达到顶峰，那些读书人从启蒙开始，所读的书，就是儒家的经典。四书五经么 其实，儒家的那些经典，到了东汉，就很多人看不懂了。成了古书了么，字不认识，句子读不懂说什么。看不懂怎么办？就解释么。把古书的意思用现在的话说出来，解释它。解释古书的学问，叫做“小学”。小学者，小孩子学的东西么。所以，现在就借用这个词，用来指代孩子最初进来学习的机构。
你这个很好理解的一件事情么：你既然从一开始就要读经典，那首先就得解释它。要不看不懂呀。 训诂学，就是发明出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一门学问。 训诂学和音韵学，字形学，三足鼎立，支撑起小学的大厦。 训诂学就是中国本土的语义学。
我们把这些事情联到一块儿来想一想： 训诂学是中国传统上少年儿童必须掌握的一门学问；训诂学就是语义学；语义发生之地，就是概念观念思想发生之地；中国传统士大夫的人格修养；五四运动之前完成启蒙教育的人，到了上世纪三十时年代，大师群起，群星璀璨；五四运动彻底砸烂了孔家店。附着于儒家经典之上的训诂学，也随之烟消云散；烟消云散之后，在西式小学里启蒙的孩子，他们长大之后，学术水平，一下子就下去了。跟隔不了几岁的上代人相比，整体水平断崖式跌落。妈妈们想想看，这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先说到这儿哈，回头再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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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2 09:11:46